博物馆设计巡礼（二）｜时空中的叙述者

The most beautiful building should be built on time, since time will give all the answers.

最美的建筑，应该是建立在时间之上的，时间会给出一切答案。

——I. M. Pei

贝聿铭

城市文脉代表着一个城市的风格。

一个城市失去文化的记忆就会失去精神的皈依，如果失去历史的根脉就会找不到变迁的源头。

贝氏家族的建筑实践成为了穿越时空的叙述者

如何诠释各地不同的文化和历史背景，对每一位建筑师都是巨大的挑战。这一期博物馆建筑巡礼，我们将继续带领大家巡游贝氏家族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设计作品，重现我们在历史与现代的交织中不变的追求。

地点：华盛顿特区，美国

占地面积：56,000㎡

建成时间：1978年

历史与现代的平衡点

“我一生中参与了各种各样的艺术项目，其中只有一件堪称伟大的艺术品，那就是国家美术馆东馆。对我来说，这就好像是一个宏伟的现代雕塑，四面都可以观赏，其巨大的墙壁具有奇妙的比例，设计建造精准，在许多角度都给人以惊喜。是我最终决定选择贝聿铭作为建筑师，而我永远为这个明智的选择而感到自豪。”

——保罗·梅隆(Paul Mellon)，时任国家美术馆主席

馆长约翰·卡特·布朗（左）、业主保罗·梅隆（中间）

和贝聿铭先生合影

东馆所在的3.6公顷的场地是全美国最敏感的地点，它位于国会山脚下，处于宾夕法尼亚大道和国家广场交汇处，在皮埃尔·朗方（Pierre Charles L'Enfant）的规划下形成一片梯形空地。除了作为附属建筑必须与现有老馆相协调之外，扩建的建筑还必须与它众多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邻居相协调。在一种纪念碑式的环境中，国家美术馆东馆作为一个受到各种羁绊的城市建筑，需要同时与两种房檐相搭配，并且将人性化的温度与学术氛围相融合。

国家美术馆东馆鸟瞰

三角形的基地成为了整个设计的基调，一条对角线把梯形地基分成两个三角形部分:西北部面积较大的等腰三角形,是东馆的展览馆,朝向西馆的底边为东馆的正面;在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各向上挺立着一个突起,为平行四边形的四棱柱体。东南部小一点的是直角三角形,为东馆的研究中心和行政管理机构。两个三角形部分之间是高耸的实墙,而二者仅在第四层相连通。

东馆入口空间及亨利·摩尔的雕塑作品 

© Mengzhu Jiang

东馆的展览馆入口设立在和旧馆对应的西立面的一个长方形的凹框中。西立面的两端各耸立着一座高塔,形成左右对称的“H”型,崇高典雅、醒目独特。西立面共有3个开口,最大的开口向内退缩,左侧安置了享利·摩尔（Henry Spencer Moore）的巨大雕塑,明显地标示出入口。从西立面两个巨大棱柱体组成的入口进来,是一个高仅3米的低矮狭小的门厅,穿过门厅则进入到东馆的核心部分,也是精华所在的中厅。中厅共4层,高达24米,有纵横交织的天桥连接,形成了层次丰富的公共空间。

东馆中庭的屋顶

中央大厅的顶部为玻璃天窗,共有25个钢管支架的三棱锥玻璃体。阳光经过天窗锥体的折射、漫射后,落在厅内华丽的大理石墙面和天桥、平台上,产生出柔和氛围。由著名雕塑家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设计的黑红两色的动态雕塑缓缓旋转，在天窗架下悬挂着，明媚的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雕塑浮动若飞。

东馆的室内空间

东馆的主入口通道与西馆的东西轴线相交，在两座建筑间构建了一座小广场。小广场借助大理石铺地材料和玻璃金字塔等元素与其他区域区分开来。玻璃金字塔与东馆的框架天花板相呼应。

第四街广场及玻璃采光罩

为了在视觉上将西馆以平衡和对称为特征的新古典主义风格与收藏现代艺术的东馆相结合，新建筑的外部采用与西馆相同的来自田纳西州同一采石场的淡紫色粉红色大理石（Tenesse）。而内部墙面则采用将混凝土与田纳西大理石灰尘混合的材质，形成了美丽而温暖的色彩。

国家美术馆东馆及第四街广场

国家美术馆东馆项目真正达到了与文脉的“同时对话”。贝聿铭先生也因东馆项目荣获美国建筑师协会金质奖章。

地点：苏州，中国

占地面积：15,000㎡

建成时间：2006年

自然宇宙缩影之地

苏州是一座运河之城，被誉为水乡，马可·波罗曾将它与威尼斯相提并论。可以说，苏州博物馆是贝氏家族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是对水乡的深情礼赞。

苏州博物馆拥有中心花园、池塘与茶室，和苏州的传统花园范式非常接近。建筑所采用的白墙灰瓦是古城地区的典型建筑特征，但它绝对是现代的。

苏州博物馆庭院

相比于贝氏其他的博物馆项目，苏州博物馆的规模要小得多，小心翼翼地置身于古老的城市中心，紧邻著名景点拙政园和狮子林这两座传统苏州园林，同时也与苏州市的多处著名地标遥相对望，生动诠释了如何在尊重传统的同时为建筑带来现代性。

苏州博物馆鸟瞰

新馆建筑群由三大块构成。中心部分是入口处、大厅和博物馆花园；西部为展区；东部为现代美术画廊、图书馆、教育设施以及行政管理功能等。入口位于中轴线南端，进入主入口之后便到了主入口庭园，再进入大堂，沿中轴线向北就是主庭院，主庭园水中有“凉亭”，还有一条水上小路横跨西东于池上。

通过西廊可到西部的博物馆主展区；而通过东廊就进入东部的次展区和行政办公区。这种以中轴线对称的东、中、西三路布局，与新馆东侧的忠王府格局相互印衬。在大堂可以眺望隔池的巨大影壁，壁前的假山石摹仿中国传统山水画中的远山排列。

苏州博物馆庭院水景

在卢浮宫项目（1989年）中，贝氏所采用的应对高度限制的解决方案是将建筑物体量沉入大地，而在苏州这个被水包围的城市，地下水位高，使挖掘深地基的复杂性大大增加。对开放空间和绿化的要求增加了解决方案的难度，设计最终采用地上两层，地下一层的解决策略，地面上设置了一个幽静的花园空间，将水、岩石和天空引入园内。

园内的树种有松树、桂花和银杏，西侧则栽种了一片竹林。树木的姿态优美，线条柔和，植物景观的柔美与建筑的刚硬相互映衬，营造出刚柔相济的和谐之美。引入园中的池水则提供了博物馆与拙政园之间的场所关联，将天空反射到另一个维度。

苏州博物馆细部

新馆建筑的构造上大量使用玻璃，和采用开放式钢结构，建筑没有完全遵循平屋顶的现代主义风格建筑类型，以坡顶回应了本土“大屋顶”的风格，通过自然顶光让明亮的阳光折射入展厅中，既有利于观众观赏展品，又有利于保护文物。

苏州博物馆室内空间

此外，中央展厅顶部是以米字形钢结构构成，完全没有任何支撑，然而嵌在结构中的石材，每块重达三四百公斤，在风格上和整体建筑相协调，在美学考虑之外，融入对结构的精密计算，通过几何形体的变化进行力的转换，得以在既定空间中承重负荷。

庭院内的片石假山

传统民居中常用的黑色瓦片被花岗石片取代。这种花岗岩称为“中国黑”，从内蒙和山西省交界采集而来。这种岩石密度高、质地坚硬、不会开裂，这些特点使之成为替代传统黑色瓦片的理想之选。花岗石片加工成菱形，铺设于屋面之上，在晴朗的天气为深灰色，而在雨天则为深黑色。

苏州博物馆入口夜景

贝氏家族积极参与研究和实施苏州历史街区的保护方案，不仅仅是因为贝氏的根基在此，更表明了对于历史重要性的坚定信念。建筑在没有明确复制先例的情况下对本土文化进行有效回应，在不损害其过度敏感的周边环境的同时取得了成功，为新一代中国建筑师提供了一个从先例中汲取精华的谦虚范例——反思、辩论和批评、回应和创造自己的新作品。

地点：卡塔尔，多哈

建筑面积：36,000㎡

建成时间：2008年

重塑城市景观

 Light is what really animates buildings and allows these forms, simple as they are, to really come alive.

光是真正使建筑充满活力的东西，如此简单，却使建筑得以焕发生机。

——Li Chung Pei

贝礼中

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及公园重塑了多哈的海岸线

在设计之初，贝氏便对伊斯兰建筑的精髓进行了广泛的地理搜索，发现了巨大的地域差异。如西班牙科尔多瓦的大清真寺（始于8 世纪）与印度法塔赫布尔西格里的清真寺（于1574年建成）。最后，在开罗艾哈迈德·伊本·图伦清真寺的拱形庭院中，贝聿铭先生从13 世纪的建筑形制中寻找到了灵感，它的拱形底座以块状形式逐步上升，在阳光和阴影中勾勒出细腻的锐角空间。

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外景

博物馆建立于距离大陆60米的人工岛上，通过三座桥梁与海岸相连。建筑形成的棱角形体量隐藏在塔内的中央圆顶，将滨海路延伸到海湾，由此产生的人工岛看起来像一个突出的新月形，环绕着博物馆，提供了一条长满棕榈树和其他热带植物的大道。参观者从岛屿南边经由一条带有瀑布的坡道从喷泉广场行至建筑入口。成排的棕榈树，小瀑布的流水声，在不知不觉中标明气氛的转换。

伊斯兰艺术博物馆中庭穹顶

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延续了贝氏建筑标志的利落精致的几何线条，在结构和细节上融入了穆斯林世界艺术和建筑的几何图案和美学细节，与馆中跨越14世纪的伊斯兰历史和艺术交相辉映。

伊斯兰艺术博物馆楼梯

仰望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屋顶

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室内空间

高耸的中庭在大楼梯上方带有不锈钢圆顶天花板，高达45m的玻璃幕墙装饰四壁，面向波斯湾。精致的不锈钢穹顶，经由中心圆孔将阳光引入，在建筑内部各个表面投射出不同花纹的光影，塑造出令人惊叹的建筑内核。

建筑外形与波斯湾壮美的景观自然融合，凭借其棱角分明的棱角，博物馆的奶油色法国石灰石块反射出耀眼的阳光，与全天不断变化的深阴影形成鲜明对比，在阳光下呈现出庄重、简洁的美感。

高达45米的中庭采光幕墙

地点：文莱

建筑面积：15,000 平方米

建成时间：2019年

内在精神与艺术美学

建筑从文莱当地建筑中汲取灵感，旨在成为伊斯兰设计的独特标志。这座建筑及其广场位于城市的最高点之一，可将场地周围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和附近的苏丹总统府或宫殿一览无余。

日夜景象

建筑高塔与当地的尖塔设计相呼应，从内部点亮时，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成为了远处可见的地标。

室内中庭穹顶

博物馆中庭空间

建筑中庭让人想起当地清真寺的大型祈祷大厅，但仍保持独特的公共外观，大型多层玻璃墙围合和横跨空间南端的半透明玻璃桥。

博物馆室内外空间呼应当地文化传统

结语

贝氏建筑始终在试图探索那些深入人心的文化本源，近及贝氏家族的故乡中国，远及异域的伊斯兰世界。从国家美术馆东馆到苏州，再到文莱，这些作品之间具有连续性，而这种连续性指的绝不仅仅是风格。通过对历史和文化的探索，对场地的理解和再造，我们在当下和过去之间建立了一种深刻而重要的关联。

贝礼中先生（左）与贝建中先生

一直以来，贝氏的建筑设计并未在历史的连续性中制造一种破坏、产生一种断裂，而是真正试图在建筑物所处的时代，在当代的语言中设计，使建筑自然生长并最终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我们的设计改变了世界。在不断诠释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和历史时，贝氏家族也形成了自己一脉相承的设计哲学。秉持“尊重过去历史，响应当下需求，打造不朽建筑”的设计理念，我们将会续写贝聿铭先生的光影传奇。